萧曼沉默了一下。“我爸把东西交出去了。然后林家的单子没了,银行的授信收紧了,好几个合作方都在观望。他们说,萧家可能要出事。”
柳如烟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竹林在风里摇晃,竹梢高过屋檐,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如烟,我爸是不是做错了?”萧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是不是不该交?”
柳如烟想了想。“他没有做错。做错的是那些人。”
“可是——”
“萧曼,你听我说。”柳如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爸手里那些东西,是证据。证据就该交出去。交出去,是对的事。那些撤资的、毁约的、观望的,他们不是因为你爸做错了才走的。他们是因为怕。怕陈家倒了,怕自己跟着倒霉。这不是你爸的错,是他们的怕。”
萧曼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见你。”
柳如烟看着窗外的竹林。月亮还没出来,天边还有最后一丝光,暗红色的,像烧尽的炭。
“明天。明天我去港城看你。”
“真的?”
“真的。”
萧曼又哭了。这次哭得没那么厉害,只是轻轻地抽泣,像雨打在芭蕉叶上。
“如烟,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朋友。”
挂了电话,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前。
竹林在夜色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开始收拾画室。
画笔一支一支放进笔筒,颜料一管一管码进盒子,调色盘上的油彩还没干,她用刮刀刮干净,用松节油擦了一遍,再用布擦干。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姨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见她在收拾,愣了一下。
“小姐,您要走?”
“明天去港城。萧曼那边出了点事,我去看看她。”
陈姨点点头,把汤放在桌上。“那您喝了汤再收拾。别凉了。”
柳如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排骨冬瓜汤,清淡,鲜甜,烫得舌尖发麻。她慢慢喝着,看着墙上那幅画。富士山,星空,小船,码头,灯,还有灯下那个人。
“陈姨。”
“嗯。”
“您说,一个人做对了事,为什么会被人为难?”
陈姨想了想。“因为对的事,不一定对所有人都是对的。有些人觉得对,有些人觉得不对。觉得不对的人,就会为难你。”
柳如烟放下碗,看着陈姨。“那您觉得我爸做得对吗?”
陈姨看着她,目光很静。“小姐,您爸做的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做的,是他该做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拿起画笔,在那幅画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柳如烟”三个字,是一个很小的符号,像一片竹叶,又像一滴水。她放下画笔,轻轻说了一句:“画完了。”
京城,西山。陆鸣兮到老宅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院子染成淡金色。
槐树下的藤椅上,陆则川坐着,面前还是那盆雀梅,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
陈叔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喷壶,看见陆鸣兮进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回屋了。
陆鸣兮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陆则川没有抬头,剪刀还在动,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陆则川点点头,放下剪刀,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在乎,又喝了一口。
“瘦了。”他说。
陆鸣兮看着父亲。老人比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又老了一些,头发更白了,手上的老年斑更深了,但腰板还是直的,眼神还是清的。
“您也瘦了。”
陆则川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瘦了好。老了瘦一点,腿脚轻快。”
父子俩坐着,看着那盆雀梅。阳光从槐树的叶子缝隙漏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盆修剪整齐的雀梅上,落在一老一少两个人的身上,斑斑驳驳,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
“爸,港城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小周。”
陆则川点了点头。“萧正峰把东西交出来了。交给我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如烟告诉我的。”
陆则川看了他一眼。“你们俩,倒是通气。”
陆鸣兮没有接话。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父亲续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已经泡了不知道几道,汤色很淡,但香气还在,若有若无,像远处山间的雾。
“爸,您打算怎么办?”
陆则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东西在我手里,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要等。等时机成熟了,一次性交上去。”
“等什么时机?”
“等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陆鸣兮看着他。“谁还没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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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川放下茶杯,看着那盆雀梅。剪刀还搁在花盆边上,刀刃上沾着一小片碎叶,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很多人。祁幼楚那边还在查,省里的线索还没收网。
边境那边,设备截了一批,但上线还没抓到。还有陈家,陈远山嘴上说赢了输了,心里还在盘算。这个时候把东西交上去,打草惊蛇。蛇跑了,再抓就难了。”
陆鸣兮沉默了一下。“那您估计,还要多久?”
陆则川想了想。“一个月。也可能两个月。急不来。”
陆鸣兮点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淡,几乎喝不出味道,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爸,陈家那边,会不会对萧家动手?”
陆则川看着他。“你担心萧正峰?”
“我担心如烟。”
陆则川沉默了一下。“陈远山不会。他不是那种人。但他管不住底下的人。底下的人要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陆鸣兮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你要提醒她。”陆则川看着他。“让她小心。但不要让她害怕。害怕的人,容易做错事。”
“我知道。”
父子俩又沉默了。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两道墨痕。
“鸣兮。”
“嗯。”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三天。然后还有任务。”
陆则川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雀梅。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像钟摆,像心跳。
陈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石桌上。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旁边还有一小碟盐,是蘸着吃的。
“吃吧。别光说话。”陈叔站在旁边,看着陆鸣兮。“瘦了。多吃点。”
陆鸣兮拿起一块苹果,蘸了一点盐,放进嘴里。
咸味先上来,然后是甜,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他想起小时候,陈叔也是这样,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石桌上,等他放学回来吃。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他知道,不是。
“陈叔,您坐下歇会儿。”
陈叔摇摇头。“不坐了。我还有事。”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但很稳,像那盆雀梅,老了,但根扎得深。
陆鸣兮又吃了一块苹果,这次没有蘸盐。甜,很甜。他看着父亲,老人低着头,剪刀在手里稳稳地移动,雀梅的枝条一根一根变得整齐。
“爸。”
“嗯。”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的事办完了,您打算做什么?”
陆则川的手停了一下。“办完了再说。现在想,太早。”
“那您想做什么?”
陆则川放下剪刀,看着那盆雀梅。夕阳照在叶子上,泛着暗红色的光,像镀了一层铜。
“我想把那盆雀梅再养十年。养到一百年。”
陆鸣兮看着那盆雀梅。树干虬曲如龙,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不出来这棵树有多少年了,但他知道,父亲说的不是树。
“那我呢?”他问。
陆则川转过头,看着他。“你?”
“您对我,有什么期望?”
陆则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很轻,但很稳,像那盆雀梅的根。
“你走你的路。我看着就行。”
陆鸣兮喉咙发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夕阳从西边沉下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一层叠着一层,像远方的山。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拉得长长的,像一幅水墨画。
“吃饭吧。”陆则川站起来。“陈叔做了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陆鸣兮也站起来。“好。”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屋里。陈叔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凉拌黄瓜、蛋花汤。米饭冒着热气,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坐吧。”陆则川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吃。”
陆鸣兮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父子俩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像雨打在瓦片上。
陈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照着西山的松,照着港城的海,照着青石峪的竹,照着那盆养了几十年的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