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修炼变强,哪里懂这些儿女情长,只觉得她烦得很,碍手碍脚。
可不管我怎么凶她,怎么赶她,第二天一早,她还是会笑嘻嘻地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
还偷偷在我洞府外开垦了一片小小的土地,翻土、耙平,整整齐齐地种满了紫罗兰花种。”
他伸手指着院子里规整的花畦,语气温柔。
“就像这样,一畦一垄,整整齐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水、施肥、除虫,忙得满头大汗,却不亦乐乎。
可那些紫罗兰啊,总也养不活。
刚冒出嫩绿的芽尖,没过几天就枯了。
枯了她就再翻土再种。
种了又枯。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从来没叫过一声苦,一声累。”
“她好厉害,好执着呀。”
凌瑶由衷地赞叹,小脸上满是敬佩。
“换作是我,种几次不活肯定就放弃了,她却能一直坚持。”
“她就是个倔丫头,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爷爷的声音软得像棉花,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就站在洞府门口,看着她种了一年又一年,从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种到了鬓角悄悄染了霜白。
我依旧不喜欢花,依旧忙着闭关、历练、与人争斗,和她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过。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铁石心肠,白白辜负了她那么多年的陪伴。”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石桌上淡淡的茶渍上,眼神悠远,像是在透过时光的缝隙,回望那段被遗忘的岁月。
“直到有一次,我为了跟人抢一株能修复经脉的千年雪莲,中了对方的暗算,被人废了大半经脉,浑身是伤,拼死才逃回洞府。
那时候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抬手喝一口水的力气都没有,奄奄一息。
是她衣不解带地守着我,端水喂药,帮我擦洗身体,夜里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守就是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她。”
他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又裹着浓浓的愧疚。
“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爬了细细的皱纹,手上全是种地留下的老茧,粗糙得很。
可眼睛还是亮的,一说起花,说起紫罗兰,眼里就像落了漫天的星星,闪闪发光。
她跟我说,紫罗兰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道至宝。
不是为了什么修行机缘,是她娘临终前告诉她的。
说相爱的人一起种下的花。
花谢了就代表缘分尽了。
花开了,就代表两个人能长相厮守,一辈子不分开。”
凌瑶听得眼睛红红的,鼻尖酸酸的,偷偷抬起手背抹了把眼角的眼泪,小声抽噎着问:
“那后来呢?她有没有种出紫罗兰呀?”
“种出来了。”
老爷爷缓缓抬头望向天空,不知何时,天上的云层尽数散去,日头变得格外明亮,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花田,每一片花瓣都泛着光。
“在她快不行的时候。”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
“她守了我近百年,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自己却老得走不动路了,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那天她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手心冰凉,却抓得很紧。
她说,师兄,我这辈子就想看看紫罗兰开花,你替我种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我那时候才慌了,第一次拿起她用了一辈子的小花铲,在她病床外的窗下,小心翼翼地种了一粒紫罗兰的种子。”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在空中比划着当年的动作。
“我笨手笨脚的,不知道该浇多少水,不知道该晒多少太阳,只能照着她以前的样子,一点点模仿。
她就躺在床上,微微侧着头,看着我在窗前忙碌,气若游丝,却一直笑着,笑得很安心。”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守在窗前,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我蹲在花种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又一滴,砸在干燥的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你猜怎么着?”
凌瑶屏住了呼吸,小手紧紧捂住嘴,用力摇了摇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粒埋在土里的种子,突然就发芽了。”
老爷爷的声音里带着奇迹般的颤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温柔。
“芽尖顶开泥土,嫩绿的叶片飞快舒展,抽茎,长苞,开花,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不过眨眼之间,就开出了一朵紫盈盈、娇嫩嫩的花。
花瓣上还沾着我的泪珠子,晶莹剔透,美得像一场梦。”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皱纹滑落,却笑得像个得到珍宝的孩子,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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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花开了,突然就用尽全身力气坐了起来,身上冒出淡淡的、温柔的紫光。
一辈子没有修为的她,在花开的那一刻,眨眼间就突破了第一境、第二境、第三境……
一路冲破桎梏,一直到第九境,最后竟直接勘破花道,成了世间唯一的花道第十境道祖!”
“哇!太厉害了吧!”
凌瑶忍不住惊叹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忘记了哭泣,满是崇拜。
“厉害是厉害,可那境界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她孱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老爷爷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最后只能把自己的神魂与肉身,全部寄托在花道大道里。
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庚,却每过一千年,才能用凡俗肉身出来走一百年。
而我,沾了她的花道机缘,也突破到了花道第九境,还跟她共享了天地寿元,活得跟天地一样长久。”
他缓缓转头,看向院子里肆意生长的花草,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道界太吵了,那些修士得知我守着花道机缘,见了我就想抢,就想杀,没完没了。
我烦得很,索性自降修为,隐藏气息,来到人间,守着这方小小的小院,替她种她最喜欢的花。
她总说,人间的花最有灵气,沾着烟火气,贴着人心,开得最踏实,最安稳,不像道界的花,满是功利与争抢。”
凌瑶忽然眼睛一亮,伸出小小的手指,指着院角一丛不起眼的紫花,小声喊道:
“老爷爷,您快看!那是不是紫罗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