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

    林振睁眼的时候,魏云梦已经醒了。

    她侧躺着,一只手支着脑袋,正看着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

    林曦睡相不老实,整个人横过来,一只脚搁在林晨身上。

    林晨皱着眉头,但没醒,把姐姐的脚拨开,翻了个身继续睡。

    “几点了?”林振压低声音。

    “五点四十。”

    林振坐起来。

    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胡同里有人开始生炉子,煤烟味飘进来。

    “今天去院里?”魏云梦问。

    “嗯。卢院长昨天打了电话,说要过来一趟。”

    魏云梦坐起身,把被角替两个孩子掖了掖。

    “来家里?”

    “来家里。”

    魏云梦愣了一下,她起身穿衣洗漱。

    六点半,厨房里的灶火烧起来了。

    赵丹秋蒸了一锅馒头,熬了小米粥,切了一碟咸菜,还煎了四个鸡蛋。

    周玉芬起得更早。

    她把院子扫了一遍,又用湿抹布把堂屋的桌椅擦了两遍。

    “妈,擦那么干净干嘛?”林夏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书包挂在肩上,一条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的。

    “今天家里有客人来。”周玉芬拿过梳子,把林夏摁在凳子上,三下两下把辫子编好。

    “什么客人?”

    “你哥单位的领导。”

    林夏打了个哈欠:“哥不就是个搞机器的嘛,领导还上门……”

    周玉芬在她后脑勺轻拍了一下:“少废话,上学去。今天放学早点回来。”

    “为啥?”

    “叫你回来就回来!”

    林夏嘟囔了两句,背着书包出了门。

    何嘉石已经在院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着胡同两头。

    八点整。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胡同口拐进来。

    车速很慢。胡同窄,两边的院墙几乎要擦到后视镜。

    车在甲三号院门前停下。

    前门先开了。耿欣荣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皮带扣擦得锃亮,整个人精神头很足。

    后门打开。

    卢子真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脸很瘦,颧骨高,两只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目光锐利。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兵,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六二左右,短发齐耳,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

    她的眼神很安静,进胡同的时候没东张西望,只是扫了一眼两侧院墙的高度和拐角的盲区,然后视线收回来,落在卢子真身后两米的位置。

    何嘉石站在院门口,看到这个女兵的第一眼,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同行。

    这大姐是干保卫的。

    “林振呢?”卢子真站在院门口,开口第一句就是问人。

    “在屋里。”何嘉石侧身让路。

    卢子真抬脚跨进院门。

    院子里,林振和魏云梦并排站在堂屋檐下。

    林振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军装是旧的,但洗得很平整,领口一丝褶皱都没有,那是魏云梦今早熨的。

    “院长。”

    “别院长院长的,今天不谈公事。”卢子真的嘴角挑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转头看了看院子。枣树、藤椅、婴儿推车、石板地上一片阳光。

    “嗯,不错。比院里那些筒子楼强。”

    耿欣荣跟在后面,进了院子就冲林振咧嘴:“林哥!”

    “坐吧。”林振搬了几个马扎出来。

    卢子真没坐。

    他站在院子中间,把手背在身后。

    耿欣荣立刻收了笑,把怀里的档案袋递给他。

    卢子真接过来,拆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个红色的绒面盒子和一份盖着三个公章的文件。

    “林振。”

    卢子真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时在院里那种随意的腔调,而是正式的、带着某种庄重感的声音。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玉芬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这阵势,脚步停在了厨房门口。

    “根据总装备部第〇七三号令,鉴于你在404基地专项工程中的突出贡献,以及在冶金领域氧气顶吹转炉技术的研发与推广工作中取得的重大成果——”

    卢子真顿了一下。

    “另外,你此前在怀安县主导的合成氨化肥工艺和新型砖窑技术,经农业部在全国十七个省推广后,粮食增产效果显着,这笔功劳,组织上也一并算在了里面。”

    他打开红色绒面盒子。

    里面是一对崭新的肩章。

    两杠一星。中校。

    “经中央军委批准,林振同志由少校晋升为中校军衔。即日生效。”

    卢子真把盒子递到林振面前。

    院子里,周玉芬手里的苹果盘“哐当”一声磕在了门框上。

    几个苹果滚落在地。她没弯腰去捡。

    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卢子真手里那对肩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没上过军校,不认得几杠几星对应什么军衔。但她认识中校两个字,是从收音机里听来的。

    中校军衔。

    她的振儿,是中校了。

    周玉芬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两只手绞着围裙的下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里的东西往外涌,她拼命仰起头去忍。

    林振接过盒子。

    他看了一眼肩章,合上盖子。

    “谢谢组织。”

    卢子真点了点头。然后他侧身,朝身后那个短发女兵招了招手。

    “这位是丁文心同志。从今天起,她负责你家属的安全保卫工作,和赵丹秋同志协同。”

    丁文心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丁文心,四十三岁,原总参三部警卫连。”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敬完礼,她的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赵丹秋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赵丹秋朝她点了一下头。

    丁文心回了一个同样幅度的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同行之间,这就够了。

    耿欣荣在旁边小声嘀咕:“丁文心的射击考核成绩是警卫连第一……”

    周玉芬听见了。她看了看赵丹秋,又看了看丁文心,嘴巴张了张,到底没问出口。

    两个这样的人来保护她家?她儿子到底在干多大的事?

    林夏放学回来得早。书包还没放下,一脚踏进院门,就看见正屋里多了好几个人。

    “哥!”她先喊了林振,然后注意到了桌上那个打开的红绒面盒子。

    “这啥?”她凑过去。

    “你哥升官了。”周玉芬终于憋出这一句,声音有些发颤,但笑容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中校!你哥是中校了!”

    林夏眼睛猛地瞪圆了。

    “中校?那不是电影里团长才有的军衔吗?!”

    她蹦起来,一把抱住林振的胳膊,使劲晃:“哥!你太厉害了!我就说你肯定在干大事!”

    “行了行了,胳膊要被你晃断了。”

    卢子真看着这一幕,嘴角弧度大了一些。但很快,他收住了笑。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所有人。

    林振,魏云梦,何嘉石,耿欣荣,丁文心,赵丹秋,周玉芬,林夏。

    八个人,一个不少。

    “接下来我说的话,在场每一个人都必须听清楚。”

    卢子真的声音沉下来。

    院子里的气氛跟着一变。连林夏都松开了林振的胳膊,站直了身体。

    “林振同志的一切工作内容、职务信息、军衔等级,对外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卢子真看向周玉芬。

    “周阿姨,林振在外面的身份是京城机械研究所的普通技术员。这句话要烂在肚子里。无论是邻居、同事还是亲戚问起,都对外宣称是这个说法。中校肩章不许带出这个院子。”

    周玉芬用力点头:“明白。”

    卢子真又看向林夏。

    “林夏同学。”

    林夏身体绷紧了。

    “在学校,任何人问你哥哥做什么工作,你的回答只有一个,在工厂上班。听懂了吗?”

    “听懂了!”林夏的声音清脆。

    卢子真扫了一圈其余的人。

    何嘉石面无表情,赵丹秋和丁文心同时微微颔首,耿欣荣挺了挺胸,魏云梦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最后一条。”

    卢子真压低了嗓音。

    “今年以来,西方情报机构在国内的渗透活动明显加剧。基地的事情之后,对方一直在追查参与核心技术攻关的人员名单。转炉技术的消息也已经走漏了一部分。”

    他的目光定在林振脸上。

    “你现在是他们急于找到的人之一。”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枣树的新芽在枝头轻轻摇了一下。

    周玉芬的手指收紧了,攥着围裙的下摆。

    林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笑意退了个干净。

    “所以,丁文心和赵丹秋两位同志留在这个院子里,肩负重要职责。”卢子真的话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这个家,就是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