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西天的云絮被落日熔成了滚烫的淡金色,像被谁蘸了蜜色的颜料,一笔笔晕染在天际。
风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青草与野花被雨水浸润后的清甜。
还有远处村庄里隐约飘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淡香。
丝丝缕缕缠在鼻尖,驱散了方才雨中的沉闷与寒凉。
凌尘立在原地,萦绕在身上的最后一缕淡金色灵力如同游丝般悄然敛去。
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护持着他与凌瑶的淡青色光晕,也随着灵力的收束彻底消散。
他重新变回那个身着素色布袍、身形挺拔却气息平淡的旅人。
——布袍下摆沾着些许泥点,发梢还挂着几滴未干的雨珠,垂在颈侧,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看起来与寻常行走在官道上的普通人毫无二致。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藏着历经千帆后的沉静与淡漠。
他垂眸,目光落在不远处踩着水洼蹦跳的小小身影上。
凌瑶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短打布裙,裙摆被泥水溅得斑斑点点,却丝毫不在意。
赤着的小脚丫踩在积满雨水的土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脚踝。
她手里攥着一支刚从路边折下的野雏菊,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一路跑一路笑,银铃般的声响在雨后的天地间荡开,惊飞了几只停在枝头的麻雀。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凌尘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落在凌瑶耳中,却没让她停下脚步。
凌瑶踩着水洼的脚步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
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滑落,滴在纤长的睫毛上,又顺着眼尾坠下,在她澄澈的杏眼里映出一片细碎的水光,像揉碎了的星子。
她看着凌尘,脸上满是乖巧,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用力点了点脑袋,声音脆生生的:
“嗯!师父放心,我肯定记住!”
她心里门儿清,师父向来言出必行,能破例一次替这村子解了雨旱之困,已是天大的情面。
方才她软磨硬泡了许久,师父才松口唤来云雨,此刻哪还敢再纠缠?
只是攥着衣角的小手悄悄收紧,视线忍不住又飘向身后那个在雨中渐渐“活”过来的村庄。
——原本蔫蔫垂着的稻穗重新挺直了腰杆,田埂边的野草舒展开卷缩的叶片,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村民们撑着简陋的草棚,有的抹着眼泪欢呼,有的抱着孩子跪地叩谢。
凌瑶的鼻尖微微发酸,心里悄悄说了声“再见”。
又怕凌尘看见她的模样,连忙转回头,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些,时不时还回头望一望。
直到那村庄的轮廓渐渐被远处的树影吞没,才收回目光,继续踩着水洼往前走。
两人继续往前行,原本被雨水冲刷得还算平整的土路,此刻却变得愈发泥泞不堪。
雨后的泥土吸饱了水分,踩上去便会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稍不注意就会陷下去半只脚。
凌瑶的腿在泥水里倒腾,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拔出来。
鹅黄色的裙摆沾了不少泥污,看起来狼狈极了,却依旧兴致勃勃,时不时还踢起几朵水花,逗得自己咯咯直笑。
她的储物戒里,此刻正沉甸甸地装着不少东西。
那是方才趁着村民们沉浸在降雨的喜悦中、忙着接水储水时,她偷偷溜到村口杂货铺旁,从店主手里买来的干饼。
——饼子硬邦邦的,咬一口能掉渣,却裹着满满的麦香;
还有几个粗陶水壶,壶身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装满了刚从屋檐下接来的雨水,壶口还冒着淡淡的水汽。
“师父,你尝尝这个干饼,村民说这是他们家最好的口粮呢。”
凌瑶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干饼,递到凌尘面前,小脸上满是分享的雀跃。
凌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干饼,又抬眼扫了扫她沾着泥点的裙摆,终是没有拒绝。
他伸出手,接过干饼,咬了一小口。
干饼的口感粗糙,带着些许麦麸的涩味,却在舌尖留下淡淡的甘甜。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
“味道尚可。”
“是吧!我就说村民不会骗我!”
凌瑶得了夸赞,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从储物戒里摸出一个水壶,拧开壶盖,递到凌尘嘴边。
“师父,喝点水解解渴,刚才降雨的时候,我特意接的最清的雨水。”
凌尘低头看了眼壶口冒着的丝丝水汽,没有推辞,微微低头喝了一口。
雨水清冽甘甜,带着雨后的清新,滑过喉咙,驱散了一路行走的燥热。
他喉结微动,低声道:
“多谢。”
“跟瑶瑶客气什么呀。”
凌瑶摆摆手,又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水,将水壶重新盖好,塞回储物戒里。
“我们还要走很久呢,多存点水,总没错。”
凌尘没说话,只是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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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泥泞稍浅的地方。
偶尔还会侧过身,伸手扶一把险些滑倒的凌瑶。
凌瑶也不矫情,每次被凌尘扶着,都会笑嘻嘻地说一句“谢谢师父”。
然后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两人一高一矮,一静一动,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印在湿漉漉的土路上,成了雨后官道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可走了不过半天,那股沁人心脾的湿润气息,便被毒辣的烈日烤得烟消云散。
不知何时,天空中的最后一抹淡金色云絮也被烈日吞噬。
重新变得澄澈得近乎刺眼,只有几朵孤零零的白云,悬浮在天际,连一丝风都没有。
脚下的泥土被阳光暴晒了片刻,便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硬起来。
原本的泥泞渐渐凝固,裂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口子,踩上去“咔嚓”作响,像踩碎了无数块干硬的陶片。
大地像一口被烧红的铁锅,散发着灼人的热气,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远处的景物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热浪虚影。
风不再是温润的,而是带着灼人的温度,吹在脸上像火燎一样,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呼……好热啊。”
凌瑶停下脚步,伸出小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脸上的雀跃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她的鹅黄色裙摆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腿上,黏腻得难受。
原本干净的小脚丫此刻也变得干巴巴的,沾了不少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