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北躺在碎石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上,耳朵嗡嗡响。
他的左手下意识去摸胸口。
手指头碰到的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一个硬邦邦的凸起。
他费力地扯开外衣,低头看了一眼。
金黄色的织物表面鼓着一个铜钱大小的包,周围的纤维被冲击力拉伸出放射状的细纹,但没有一根断裂。
包的中心,一颗变形的弹头嵌在纤维网里,被兜得严严实实。
子弹没有穿透。
他还活着。
“刘小北,你伤了没有?”班长赵猛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一把扯开他的衣服往里看。
看到那颗被兜住的弹头的瞬间,赵猛的手停了。
“这他妈……”
“班长,我没事。”刘小北咬着牙撑起上半身,肋骨传来钻心的疼,但他知道那是冲击力造成的挫伤,不是贯穿伤。
他伸手去够那面掉在地上的盾牌。
“你别动了!”赵猛按住他的肩膀。
“我是盾牌手。”刘小北甩开他的手,攥住盾牌的握把站了起来。
血从他后脑勺上被石头磕破的地方流下来,顺着脖子钻进衣领,把那层金黄色的织物染出一片暗红。
他把盾牌举到胸前,朝着还在推搡的人群踏出了一步。
对面那些外军士兵看见这个刚被打倒在地的年轻人又站起来了,愣了一拍。
他们刚才亲眼看到钢管捅他胸口,看到子弹打在他身上,这个人应该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但他站着。
举着盾牌,一步一步往前走。
“所有人听我口令!”陈宝军的声音从嘈杂的撞击声中劈出来,嘶哑但清晰。
他的左臂已经肿得抬不起来,国旗杆被他换到右手里,旗面上溅了好几滴血。
“反击!把他们推回去!”
三十六个浑身带伤的年轻人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这声吼不是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是从胸腔底部,从四千七百米海拔上被冻得快要裂开的肺里挤出来的。
刘小北冲在最前面,盾牌撞上了第一个挡路的外军士兵的身体,把对方推得踉跄后退了两步。
紧跟在他身后的战士们肩并肩压上去,用身体做墙,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外军的人数是他们的八倍,但这三十六个人的冲劲把最前排的外军士兵冲得站不稳脚。
赵猛的鼻梁被钢管抡断了,血糊了一脸,他拿袖子一抹,继续顶。
一排长的手被石块砸破了三根手指头,他把手缩进袖口里往前推。
二十分钟。
三十六个人硬是把三百多号外军从越线位置推回了共识线以外。
帐篷被推倒了,铁丝网被扯断了,木桩被踢翻了。
对面那个指挥军官站在山脊线上,脸色铁青,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他身后的士兵在撤退中不断回头看。
他们看的不是那面沾了血的五星红旗,而是那个十九岁的盾牌手。
那个胸口挨了一枪却没有倒下的年轻人。
那个身上穿着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金色内衣的年轻人。
他们打不穿他。
钢管捅不穿,子弹打不穿。
这件事比任何武器都让他们恐惧。
反击结束后,刘小北的盾牌从手里滑落,人也跟着倒在了碎石地上。
赵猛冲上去抱住他。
“卫生员!快过来!”
卫生员老何背着药箱跑过来,剪开刘小北的外衣和内衣,露出了那件贴身穿着的金黄色防弹内衣。
他看到了胸口那颗被兜住的变形弹头,看到了左胸偏下钢管捅击留下的一片淤青压痕,看到了纤维织物上那些放射状的拉伸纹路。
没有贯穿伤。
没有开放性出血。
肋骨可能有裂纹,但内脏没有破。
“人还清醒吗?”老何问。
刘小北半睁着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话。
“班长,盾牌别丢了,那是连队的。”
赵猛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滚烫的。
陈宝军拖着一条被踢伤的腿走过来,蹲在刘小北身边,看着那件被鲜血和泥土糊满的金色内衣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卫生员。
“新配发的防弹内衣,上个月到的。”老何擦了把脸上的血,手在抖,“团长,要不是这件衣服,这孩子今天就没了。胸口正中挨了一枪,要是穿透了……”
他没有往下说。
陈宝军伸手摸了摸那层金黄色的织物,手指碰到了那颗被拍成蘑菇状的变形弹头。
他小心翼翼地把弹头从纤维网里抠出来,放在掌心。
铅芯外翻,铜被甲皱缩,整颗子弹被挤压得面目全非。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刘小北胸口前面,硬生生捏碎了。
“给后方发电报。”陈宝军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底色。
“内容如下:我边防团在执行交涉任务时遭敌方蓄谋暴力攻击,敌方出动三百余人,使用钢管铁棍石块及冷枪,我方参战三十六人,全部负伤。”
他停了一拍。
“零牺牲。”
通讯员小赵的手在电报机的按键上抖得按不准。
“重复一遍,零牺牲。新型防弹内衣在实战中成功拦截一发近距离步枪弹和多次冷兵器戳刺,保护战士刘小北免于阵亡。”
电报的嘀嘀声穿过四千七百米的高原稀薄空气,顺着电线一路向东。
翻过雪山,越过戈壁,穿过河西走廊。
一直传到三千公里外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