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摊牌了,我是国家级工程师 > 第467章 十五个孩子,十五道伤疤
    李猛站在窑洞口没进去。

    他的腿迈不动,他当了十一年刑警,追过杀人犯,堵过持枪毒贩,脸上那道从左眉梢到右腮帮的刀疤就是履历表。但窑洞里的场面,把他钉在了原地。

    十五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两三岁。清一色光着脚,脚底板上的泥垢和血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泥哪是伤。手腕和脚踝上全拴着麻绳,有的勒进了肉里,绳子上渗着发黑的血迹。窑洞地上没有床、没有被褥、没有席子,十五个孩子挤在靠墙的一溜土地上,身底下垫的是装化肥的编织袋。

    那股味道,是尿骚、汗臭、发霉的编织袋和孩子发烧时散发的酸腐气混在一起,从窑洞口扑出来,顶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女警小韩抱着那个穿碎花棉袄的小女孩往外走。小女孩不哭了,因为嗓子已经哭哑了,发不出声,只剩两只手死死攥着小韩的衣领,十根手指头扣得发白,掰都掰不开。

    小韩的眼圈红透了,下巴抵着孩子的头顶,嘴唇在抖。

    “头儿。”她从李猛身边经过时说了一句,“里面有个男孩,左耳朵被打豁了。”

    李猛没吭声。

    他转身走回主窑,走到马三炮面前蹲下去。马三炮右手被纱布缠着,脸朝下趴在地砖上,闻见李猛过来,把脑袋往旁边偏了偏。

    李猛从马三炮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一本硬皮笔记本,翻开。

    里面夹着十五张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孩子的性别、大致年龄、抓获地点和日期,以及买家出的价格。

    “男,约五岁,甘省定西,一百二十块。”

    “女,约四岁,陕省渭南,九十块。”

    “男,约三岁,河北张家口,一百五十块。”

    李猛一张一张翻,翻到第十一张的时候手停了。

    “男,约两岁半,京郊昌平,两百块。备注:买家要求尽快交货,加急。”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胸口被五四手枪打过的两个位置钝痛蔓延开来,心跳擂在肋骨上,一下一下的。

    赵定方走过来。

    “孩子都清点完了?”

    “十五个,活的。三个发高烧,一个左耳被打裂了口子,其他的外伤加营养不良。”李猛把笔记本递给他,“账本,十五个孩子的来源和价格全在上面。”

    赵定方接过去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合上了。他的手在笔记本封面上拍了一下,转身吩咐身后的记录员。

    “立刻抄录一份,原件封存。按地址逐一通知当地公安局和派出所,核实失踪儿童档案,通知家属来京城认领。”

    记录员接过本子跑了。

    赵定方又看了一眼窑洞方向,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往外传。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没掏出来。

    “送医院。今晚先送最近的南口卫生院,明天一早转市区。伙食费、医药费从局里专项经费走,不够的我签字。”

    凌晨四点,两辆卡车和一辆救护车从废砖窑的土路上颠出来。救护车里装着五个病情最重的孩子,卡车上坐着其余十个,裹着从附近老乡家借来的棉被。

    老张走过来,递了根烟。

    “头儿,你这两枪……”

    “别说出去。”

    “我知道。但你得去医院拍个片子,万一肋骨……”

    “回去再说。”李猛接过烟叼在嘴里,“先把马三炮那几个押回去,今晚就提审。账本上有十五个地址,最远的在甘省,最近的在昌平。这案子往下挖,上线和买家一个都跑不掉。”

    老张没再劝。跟李猛搭档六年了,他清楚这人的脾气,身上扎着刀子都要先把案子办完再去缝针。

    凌晨五点半,车队回到京城市公安局。

    马三炮等八名嫌疑人被分别关押。李猛去审讯室坐了二十分钟,从马三炮嘴里撬出了上线的名字和接头地点,然后才被赵定方强行按进了公安医院的急诊室。

    X光片子出来,左侧第四肋骨有一道裂纹,不算骨折,但淤血面积有巴掌大。大夫让住院观察,李猛嫌烦,缠了两圈绷带就要走。

    赵定方堵在病房门口。

    “你给我躺三天。三天之后,案子的后续你再接手。这是命令。”

    李猛看着他,张嘴想说什么。

    “你要是跟我犟,我让你媳妇来。”

    李猛的嘴闭上了。他媳妇在街道办工作,一米五六的小个子,嗓门能把整栋楼的玻璃震碎,李猛在家连烟都不敢抽。

    他乖乖躺回了病床上。

    三天后,京城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十五份失踪儿童档案摊在长桌上。

    刑侦大队比对完账本上的信息和各地派出所回传的报案记录后,确认了十三个孩子的身份。剩下两个年龄太小,抓走的时候还不到两岁,家属报案时没有照片,需要带到现场辨认。

    赵定方签发了十五份认亲通知书。

    最远的发到甘省定西县,最近的送到了京郊昌平。

    七天后。

    京城市公安局大院东侧的一间大会议室被腾空了。桌椅板凳全搬走,地上铺了两层旧床单,靠墙摆了一排长条凳,上面放着搪瓷杯和暖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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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站着两个女警,手里捧着孩子的档案照片和登记表。

    上午九点,第一批家属到了。

    从昌平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陈守田,二十七岁,昌平县南邵公社的生产队社员。女的姓孙,二十四岁,扎着两根辫子,进门的时候腿在打颤,被男人扶着才没摔。

    他们的儿子陈小军,两岁半。三个月前在南邵公社的供销社门口丢的。

    孙氏当时领着孩子去买盐。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看耍猴戏,孩子挣脱她的手跑到人堆里看猴子。等她买完盐出来,孩子没了。

    她在供销社门口找了三个小时,嗓子喊到出血。后来公社的人告诉她,有人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牵着她儿子的手往北边的土路上走了。

    孙氏站在会议室中央,两只手绞着辫梢。女警把一个穿蓝色棉袄的小男孩领出来。

    小男孩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但眉眼没变。

    孙氏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她蹲了下去,跟孩子平视。

    “小军?”

    男孩歪着头看她。

    “小军,妈妈来了。”

    男孩的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孙氏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孩子的脸。

    那一下碰触像是接通了什么开关。小男孩的嘴一扁,“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孙氏怀里。孙氏把孩子箍在胸口,两条胳膊收得死紧,整个人跪在铺了床单的地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剧烈起伏。

    她眼泪淌了满脸,嘴张着,喉咙里的声音全卡在那里出不来。

    陈守田站在后面,两只手垂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蹲下去,把娘俩一起搂在怀里。

    他额头抵着媳妇的后脑勺,闭着眼睛,手在孩子的后背上拍,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

    门口的女警扭过头去擦眼睛。

    第二对家属是从河北沧州来的。

    老两口,六十多了。他们的孙子叫刘根生,五岁,几个月前在沧州农村老家被抢的。

    是三个男人半夜翻墙进院,踹开堂屋的门锁,把六十三岁的爷爷从炕上推下来摁在地上打,把六十岁的奶奶用钢筋顶着胸口按在墙角,然后从里屋把睡着的孩子抱走了。

    老太太的胸口到现在还有一道钢筋顶出来的淤痕,衣服掀开能看见,紫黑色的,横着一条杠。

    老爷子左边眉骨那里有一道疤,当时被打破了头,血流了半张脸。儿子儿媳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手里攥着那根门锁上掰下来的铁条,一句话不说。

    老太太进会议室的时候,腿脚不好,走得慢。女警把孙子领过来,小男孩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子长出一截,手都缩在里面看不见。

    老太太看了孩子三秒。

    “根生。”

    孩子抬头。

    “奶奶来接你了。”

    五岁的男孩站在原地,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太太。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老太太面前,伸手摸了摸老太太胸口那个位置。

    “奶奶,还疼不疼?”

    老太太的身子晃了一下。老爷子从后面伸手扶住她。

    “不疼了。”

    “那个叔叔用铁棍顶你的时候,我看见了。”男孩说,“我哭了,他们就把我嘴堵上了。”

    老太太蹲下去的动作比年轻人还快。她把孙子搂住,搂得那么紧,像是怕再被人从怀里抢走。老爷子站在旁边,干裂的嘴唇颤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面朝门口。

    李猛站在门口。胸口缠着绷带,外套松松垮垮地套着。

    老爷子走过来,在李猛面前站定。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大爷,您别……”李猛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老爷子仰着头看他,眼窝深陷,老泪纵横。

    “公安同志,我活了六十三年,这辈子没求过人。孩子丢的那天晚上,我跪在院子里给老天爷磕了一百个头。”他的声音粗粝沙哑,“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孙子了。”